盛世江湖 第十章 义矢-《季海雄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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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城街道极阔,东西向者曰“街”,南北向者曰“路”,皆宽可百步。街边坊墙绵延,高可丈余,每坊皆有门,晨启昏闭,各是各的小城。
王女一路东张西望,只觉眼睛不够用。
她见胡商牵着骆驼走过,骆驼背上驮着五彩斑斓的毡毯;她见昆仑奴赤足挑水,水桶随步伐晃出银亮弧线;她见贵妇人乘油壁车,车帷半卷,露出一角金钗步摇;她见老道士拄杖徐行,道袍上补丁摞补丁,神情却怡然自得。
这便是长安。从前只存在于父辈讲述中的长安,此刻就在她脚下。
仁寿坊在通化门内西南隅,坊墙刷白灰,门额题“仁寿”二字,笔力遒劲。三人入坊,沿曲巷行数十步,见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个小小卦摊。
摊后坐着个瞎子。说他是瞎子,是因他双目紧闭,眼窝深深陷下。可他转了过来,王女却感有目光落到自己脸上,不是“看”,是“量”,细细寸寸的量。
瞎子约莫五十,须发花白。面前铺一块青布,布上搁着竹筒,筒中插三支签。筒边压一张黄纸,纸上无字,只有几道墨痕,似画非画,似字非字。
书生没有停步。他不是好玄虚之人,于卜筮星象向无兴趣。瞎子忽然开口,陈述“三位从东北方向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三人耳中。
(衣履式样确与关中有异,明眼人一看便知来自冀北并州。)
他拱手道:“正是。先生有何见教?”
那瞎子将枯瘦的手慢慢伸出,覆在那张无字黄纸上。片刻后,缓缓道:“三位各有八字,老朽可赠一言。听是不听?”
王女来了兴致:“听!”
瞎子“望”向她,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,如老翁见着顽皮幼孙。
他顿了顿,“长扮女公子。”
王一婷脸色骤变。她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刃。
雄澜不动声色,上前半步,将她护在身后。
瞎子却似浑然不觉,缓缓道:“你的八字,老朽看不清。”
王一婷道:“何为看不清?”瞎子道:“有人替你挡了。”
他没有说谁,也没有说如何挡。他只将那只覆在黄纸上的手收回,轻轻搁在膝头。
高谈圣上前一步,正色道:“先生既有赐教,学生愿闻其详。”
瞎子仰起头,那张枯槁的脸正对夕阳余晖,陈皮一般。
(芸香科橘及其栽培变种的成熟果皮,经晾晒陈化至少三年才能叫陈皮)
“这位郎君,”他道,“你命里本有三劫。”
高谈圣心下一凛:“哪三劫?”
“一劫在幼学,过则前程似锦;二劫在志学,过则加官进爵;三劫在相州——”他停住。
高谈圣等了片刻,不见下文,忍不住问:“前两个是年龄而第三个是地名?”
瞎子道:“第三劫,不在命里,在你心里,在你如何作,怎样作。”便不再与书生说话。
雄澜忽然开口:“先生,晚辈可有话?”
这是瞎子今日第一次“正对”一个人——不是侧耳,不是偏头,是整个身躯都缓缓转向雄澜的方向。
“你。”他道。只这一个字,尾音却拖长。
雄澜道:“晚辈来自蔚州,祖籍在太行。”
瞎子点头,沉默良久。
夕阳渐渐沉入坊墙背后,暮色四合,巷中光影愈淡。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,如一只巨掌覆在摊上。
瞎子终于开口。
他说的不是卦辞,不是箴言,一句“弓张而不发,则弓废。矢出则不回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是矢。”雄澜久久不语。
王一婷忍不住问:“先生,那他是谁的矢?”“不可说。”
他伸出手,摸索着将竹筒中三支签收入袖中,又将那张无字黄纸折叠,压入筒底。暮色里,他的动作极慢,极稳,如在做一件做了千万遍的事。
“三位,”他道,“长安城大,坊市繁多。老朽有一言相赠。”
高谈圣肃容拱手:“先生请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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