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囚徒困境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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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倒影在变化。

    他的脸在液化,在变形,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。倒影扭曲,重组,逐渐变成另一张脸。

    一个男孩的脸。

    大约七八岁,黑发,眼睛很大,正对着镜头——不,是对着某种反光面——笑。笑容很灿烂,没有一丝阴霾。男孩身后有模糊的背景:一张桌子,桌子上有一个生日蛋糕,蛋糕上插着点燃的蜡烛。

    是陆见野自己。童年的自己。

    但他在笑。陆见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笑容。他的童年记忆是灰暗的:孤儿院的灰色墙壁,训练室的白色灯光,实验室的冰冷仪器。没有生日蛋糕,没有蜡烛,没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笑。

    倒影中的男孩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像是在许愿。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
    然后,在倒影的边缘,玻璃窗的反射里,陆见野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站在男孩身后,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男孩许愿。她穿着简单的研究员白大褂,长发,面容清秀,但表情很复杂——有微笑,有温柔,但更多的是悲伤,深不见底的悲伤。她的眼睛里有泪水,但没有流下来,只是盈在眼眶里,在烛光中闪烁。

    陆见野从未见过这个女人。但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。

    一种本能的、血缘深处的识别,像一颗沉睡多年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。他知道她是谁。

    母亲。

    倒影中的女人抬起手,用手指轻轻抹去眼角的泪。她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陆见野读她的唇形。

    她说的是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然后倒影开始消散。液体表面的光芒暗淡下去,倒影模糊,最终消失,只剩下一滩普通的、半透明的液体,不再发光,不再倒映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陆见野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的大脑在处理刚才那几秒钟的信息:童年的自己,生日蛋糕,母亲,白大褂,眼泪,那句“对不起”……

    还有女人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,有一个小小的刺绣标签。

    标签上有一行字,很小,倒影里很模糊,但他看清了。

    “克隆体· 07”

    克隆体。编号07。

    陆见野闭上眼睛。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不是洪水般的涌入,是更缓慢、更深刻的渗透,像那些液体渗入墙壁一样,渗入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
    不是完整的画面,是碎片:白色的实验室,很多穿白大褂的人,针管,冰冷的仪器,一个女人的哭声,然后是漫长的黑暗,再醒来时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,有人告诉他“你父母在一场事故中去世了,你是幸存者,你叫陆见野,你五岁”。

    但他不叫陆见野。至少,不一直是。

    他有一个更早的名字,一个母亲取的名字,一个在生日蛋糕前许愿时被呼唤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是……

    他张开嘴,尝试发出那个音节。声带振动,喉咙滚动,一个陌生的、但深植在肌肉记忆里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——

    囚室的墙壁突然“融化”了。

    不是沈墨离开时那种有控制的融化,是剧烈的、不稳定的沸腾,整面墙都在晃动,液体从表面大量渗出,像在融化,像在崩溃。

    陆见野猛地站起来,后退。

    墙壁中央,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。不是走进来,是“渗”出来——一个人从墙壁的材质里分离出来,像从水中浮起。液体从他身上滴落,落在地上,与那滩倒映记忆的液体混合。

    是沈墨。

    但和刚才不一样。他的白色制服湿透了,紧贴在身上。他的机械义眼红光疯狂闪烁,频率混乱。他的人类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,里面充满了……恐惧。

    真正的、生物性的恐惧。

    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,左脚拖曳得更严重,几乎是在拖着腿移动。他走到陆见野面前,距离很近,近到陆见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柠檬消毒水和另一种更刺鼻的、像是烧焦电路的味道。

    沈墨张嘴,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喉咙在剧烈颤动,声带像是被什么扼住了。他抬起手——不是握水杯的那只手,是右手,颤抖得厉害——指向陆见野,指向陆见野身后的那滩液体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在动,陆见野读他的唇形。

    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沈墨的身体猛地僵直。机械义眼的红光骤停,变成持续的、稳定的亮红色。他的人类眼睛瞬间失去所有神采,变得空洞,平静,像刚才那个播报机器一样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,站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湿透的制服领口。动作流畅,自然,没有任何颤抖,没有任何拖曳。

    他用那种平静的、机械的声音说:

    “监测到异常记忆激活。情感频率波动超出阈值。启动紧急协议:记忆封存程序。”

    他向前走了一步。左脚没有任何拖曳。

    “请配合。抵抗会增加痛苦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看着他,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恐惧、后一秒就变成机器的“沈墨”。他明白了。

    沈墨是双重的。或者说,是被控制的。机械义眼不光是义眼,是控制器,是监控器。当沈墨试图传递信息、试图反抗时,“那个东西”会接管他,把他变回机器。

    而现在,“那个东西”要封存他刚刚激活的记忆。

    沈墨伸出手,手掌张开。掌心有一个微小的注射器,针尖闪着寒光。

    “请配合。”他重复。

    陆见野后退,背靠墙壁。墙壁温软地凹陷,吸收着他的恐惧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在体内沸腾,无法被完全吸收。

    他盯着沈墨,盯着那只机械义眼稳定的红光,盯着那个没有任何拖曳的步态。

    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张开嘴,开始哼唱。

    不是摇篮曲的第一段,也不是第二段。是第三段,那段他从未唱过的、音节古老奇特的第三段。

    旋律从他的喉咙里流淌出来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吸收一切声音的空间里,那旋律却像是有了实体,有了重量,开始振动空气,振动墙壁,振动地面。

    沈墨的动作停住了。不是被阻止,是他在“听”。机械义眼的红光开始闪烁,频率变得不稳定。他的人类眼睛,那只深棕色的眼睛,瞳孔开始扩散,然后收缩,再扩散,像在挣扎。

    陆见野继续哼唱。他不知道这段旋律的意思,不知道它是什么语言,但他知道,它在起作用。

    墙壁开始更剧烈地渗出液体。不是小颗的汗珠,是大股的、粘稠的、发光的液体,从四面八方涌出,像这个囚室在哭泣,在融化。

    地面上的那滩液体开始扩大,液面开始波动,倒映出的不再是陆见野的脸,也不是童年的影像,而是一些快速闪过的画面:实验室,试管,数据屏,穿白大褂的人影,一个女人的背影……

    沈墨的身体开始颤抖。不是轻微的颤抖,是剧烈的、全身的痉挛。他手里的注射器掉在地上,针尖扎进柔软的地面,液体从针管里渗出。他抱住头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
    机械义眼的红光疯狂闪烁,像故障的警报灯。

    然后,红光熄灭了。

    彻底的黑暗。不是囚室灯灭的那种黑暗——那些均匀的白光还在,是机械义眼的红光熄灭了,变成两个黑洞洞的、没有任何光亮的孔洞。

    沈墨跪倒在地。他的身体蜷缩,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。他的人类眼睛睁着,里面充满了泪水,大颗大颗地滚落,滴在地面上,和那些发光的液体混合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陆见野。嘴唇在颤抖,声音破碎,但这一次,是真真正正的、属于“沈墨”的声音:

    “摇篮曲……第三段……是激活码……”

    他咳嗽,咳出血,血是暗红色的,滴在白制服上,像绽开的花。

    “你母亲……克隆体07……她留下的……最后的礼物……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抓住陆见野的脚踝。抓得很用力,指甲陷进皮肤。

    “情感抗体……在你基因的暗码里……摇篮曲是钥匙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呼吸变得急促。

    “激活需要……三样东西……纯粹之爱……沈忘的原始频率……共鸣调和……苏未央的波长……记忆密钥……摇篮曲第三段……”

    他又咳出一口血。血里混着黑色的、像是烧焦组织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代价是……你会记起一切……包括你……亲手推开沈忘的……那个瞬间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手松开了,滑落在地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陆见野,眼神复杂:有痛苦,有愧疚,有解脱,还有一丝……希望?

    “选择吧……陆见野……遗忘……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有说完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闭上了。

    身体不再颤抖,不再呼吸。

    寂静重新降临。比之前更深的寂静,连那种微弱的、机械义眼的红光闪烁声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陆见野站在那里,看着沈墨的尸体,看着周围墙壁还在不断渗出的发光液体,看着地面上那滩扩大了的、倒映着快速闪烁画面的液体。

    他想起沈墨最后的话。

    情感抗体。在他基因的暗码里。

    激活需要三样东西:沈忘的原始频率,苏未央的共鸣波长,摇篮曲第三段。

    代价是:记起一切。包括他亲手推开沈忘的那个瞬间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始哼唱。

    完整地,从第一段到第三段,用他从未听清但此刻清晰无比的语言,哼唱那首母亲留下的摇篮曲。

    墙壁在融化。

    地面在融化。

    天花板在融化。

    整个“静默之间”囚室,这个吸收一切情感、一切声音、一切记忆的纯白地狱,开始崩溃,开始溶解,像糖块在热水中化开。

    而在融化的墙壁后方,陆见野看见了隔壁囚室。

    看见了苏未央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手掌按在墙上,晶体眼睛里的金色光丝疯狂旋转,像在抵抗什么,像在寻找什么。

    他们的目光穿过融化的墙壁,相遇。

    陆见野对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苏未央看着他,看着周围正在崩溃的空间,看着沈墨的尸体,看着陆见野眼睛里某种正在苏醒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她向他走来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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